浮华幕后的空心人：商会秘书长何以沦为“会油子”？ 

原创 周敏 商协智家2025年12月29日

酒会觥筹交错，论坛高朋满座，合影镁光闪烁。在这幅光鲜亮丽的商会生态图景中，秘书长们如游鱼般穿梭其中，名片递到手软，祝酒词说到词穷。然而，当浮华散去，许多企业会员却摇头苦笑：“咱们那位秘书长，就是个‘会油子’——除了开会、吃饭、拍照，正经事没办几件。” 此言虽显辛辣，却精准刺中了一个普遍而隐秘的痛点：本应是商会“大管家”与“实干派”的秘书长，缘何滑向了华而不实、虚与委蛇的“会油子”深渊？这绝非简单的个人操守问题，而是一套由扭曲生态、失衡激励与错位角色共同编导的“变形记”。

“会油子”秘书长的日常，是一套程式化的精湛表演。他们的行程表，宛如一本社交时尚杂志——周一某行业峰会致辞，周二企业揭牌站台，周三政企座谈陪笑，周四异地商会联谊，周五内部总结务虚。朋友圈里，永远是与各界名流的握手瞬间、灯火辉煌的宴会厅、写满“战略性”、“里程碑”、“成果丰硕”的会议背景板。他们的语言自成体系，充满“高度重视”、“积极推进”、“资源对接”等宏大词汇，却如棉花糖般膨松甜美、入口即化，鲜有实质。

具体而言，其表象可归为几类“高手”：“开会机器”，善于将任何问题转化为会议流程，会前精心策划，会中热烈空谈，会后束之高阁；“挂名掌柜”，对上应承积极，对下承诺爽快，转身便抛诸脑后，落实全靠随缘；“应酬高手”，酒量远超业务能量，关系网络纵横交错，真正为企业排忧解难时却捉襟见肘；“空谈专家”，战略规划张口就来，宏观分析头头是道，一涉及具体解决方案便语焉不详；“老油条”，深谙“拖字诀”、“推手功”与“太极拳”，责任能躲则躲，矛盾能避则避，以“不出事”为最高哲学。

商会秘书长蜕变为“会油子”，根源在于其生存的生态土壤与激励机制的深刻扭曲。

首先，价值衡量体系的异化。在许多商会，秘书长的“业绩”乃至商会的“活力”，被简化、异化为一系列可量化的表象：全年举办大型活动多少场？邀请到多高级别的领导出席？媒体曝光率有多高？会员缴费率（尤其是场面上的大企业）如何？当“仪式感”重于“获得感”、“影响力”虚于“解决力”，秘书长便不得不成为“活动策划大师”与“形象包装专家”。为一场能请到重要领导、吸引媒体聚焦的盛会殚精竭虑，其“收益”远高于为十家中小会员企业默默解决具体的融资或法律纠纷。这种生态下，实干如同潜行深海，默默无闻；作秀却如灯塔闪耀，万众瞩目。

其次，角色定位的模糊与权力虚化。秘书长虽是商会运营的核心，但其权力往往边界模糊，受制于会长、理事会乃至主要出资企业。他们更像是“高级协调员”而非“决策执行者”。当推动实质性变革（如会费改革、监督违规会员）可能触及强势成员利益时，风险极高。相反，组织联谊、外出考察、颁发奖牌等“和气生财”的活动，则皆大欢喜。于是，趋利避害的本能使他们主动选择“油滑”路径——用表面的忙碌与和谐，替代深层的治理与得罪人的担当。正如一位秘书长私下感慨：“我干实事，谁给我撑腰？我办活动，人人给我点赞。”

其三，资源与能力的双重贫瘠。不少商会秘书处编制有限，经费紧张，薪资缺乏竞争力，难以吸引和留住真正具备行业洞察、政策解析、法律财务及资源整合能力的专业人才。秘书长可能被迫身兼数职，从战略规划到会务订餐一手抓，精力分散，疲于应付。当自身专业储备不足以提供超出会员自身能力的价值时，便只能退守到“活动组织”和“人情联络”这些技术门槛相对较低的领域，用“苦劳”的广度掩饰“功劳”的深度缺失。能力不足催生了形式主义，形式主义又固化了能力陷阱。

那么，如何才能让秘书长回归“价值创造者”的本位？改变“会油子”现象，非一日之功，需从生态系统入手，进行刮骨疗毒式的变革。

首要在于重塑评价“指挥棒”。商会评价秘书长，会员评价商会，必须坚决地将“会员企业实实在在的获得感”作为核心尺度。建立以问题解决率、会员满意度、政策落地效果、产业链协同实效等为导向的考核机制。减少对单纯活动数量、领导规格的迷恋，增加对服务深度、专业性、危机应对能力的权重。让那些默默为会员企业解决一桩产权纠纷、对接一项关键技术、挽回一笔重大损失的秘书长，得到比举办十场喧闹晚会更高的认可与回报。

关键在于明晰权责与强化支撑。理事会应赋予秘书长与其职责相匹配的授权与资源保障，明确其在日常运营、服务执行中的主体地位，并建立必要的容错机制，鼓励其为会员利益进行合理探索与担当。同时，加大对秘书处专业能力建设的投入，通过培训、引进专业人才、购买第三方服务等方式，提升其政策解读、法律咨询、融资服务等核心服务能力，使其有“金刚钻”敢揽“瓷器活”。

根本在于优化商会治理结构。推动商会从“精英俱乐部”或“少数人话事”向真正的“会员共同治理”转变。健全会员代表大会的权威，让广大中小企业有畅通渠道评价秘书长工作、参与商会决策。使秘书长的去留与考评，更大程度上取决于多数会员的“口碑”而非少数领导的“喜好”。当秘书长必须对广泛会员负责时，“油滑”便失去了最大的保护伞。

理事会的监督之眼当如明镜，映照服务之实而非浮光掠影；会员的评判之舌当如天平，衡量解决之重而非场面之喧。唯有如此，秘书长方能从浮华的“社交明星”与“会议演员”，重归其应有的角色——商会肌体上最敏锐的神经末梢、最坚韧的联结纤维、最务实的价值引擎。当商会不再需要“会油子”的润滑也能高效运转时，便是其真正成熟与强大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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