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杜强 杜强 杜师傅的ABC  2026年1月23日

1977年政审和高考

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二日早晨，深秋清寒的薄雾笼罩着县城的上空，石板路上凝结出淡淡的霜雪。灰蒙蒙的天边挑起了鱼肚白，我紧了紧单薄的蓝布外套，朝汽车站走去。早班的客车还没有到，赶回二十里外的知青点了，肯定不会耽误上午的秋收收尾的活儿。

汽车站候车室里冷冷清清，几个等车的人，有的蹲在墙角抽烟，有的低头整理包袱。我刚找了个靠窗的座坐下，挂在墙上的喇突然“滋滋”响起了接通电流的声音，紧接着从喇叭里传出播音员清晰的女声：“各位听众请注意，现将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制度的通知予以公布……”

“恢复高考？”播声员的声音如一道电流，瞬间传遍我的全身。我站起来，盯着广播的方向，下意识地向喇叭前凑了两步，努力屏蔽着耳边嗡嗡地响声，生怕自己听错了。直到确认消息千真万确，才觉得手心都攥出了汗。

下乡这几年，白天忙着在地里刨土，每到晚上坐在知青点的土炕上，百无聊赖时，纷乱的心思中总会有一丝读书的念想，可那时自己都觉得是白日梦，哪里有读书的可能？现在，机会居然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了。

我哪还有心思等车，转身就往家跑。石板路上的晨霜未化，跑起路来打着滑，可我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尽快找书，准备复习。

推开院门时，父亲正收拾院子中的落叶，看着我急呼呼地跑回来的样子，以为出了什么事：“咋又回来了？发生了什么？”

“广播上说，高考重新恢复了。”我顾不上太多地解释，跑进屋里，掀开我床底的木箱子，从那满满一箱子的书中翻找中学时的课本。由于长久放置在不透风的箱子内，泛黄的书页中散发着浓浓的霉味，当年上学时划的横线和插入的笔记依稀存在。

父亲拖着扫帚站在门边，看着我捧着课本激动的样子，嚅嚅嗫嗫地问道:“又能高考了？”

“是的，早晨广播上说恢复高考制度，下乡知识青年能报名高考。”父亲听了我肯定的回答，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好像有一道亮光闪了一下又很快沉入那浑浊的深渊。他拿着扫帚转过身，一声“那试试吧。”的声音如深秋的枯草那样干涩。

我提着放书的提又赶回了汽车站，等回到知青点已是晌午。在农村秋收扫尾是很忙的活儿，我是生产队的副队长，每天忙起来一直到深夜才能回到知青点，根本顾不上复习。

几天过后，高考招生报名终于开始了，我匆匆到公社文教办报了名，终于知道离高考只有不到两月时间，决定请假回家复习。

来到大队时，书记正在办公室看报纸，他听我把高考报名复习的事说完后，摘下老花镜盯着我看了很久才说： “想好了？小队副队长的工分补贴，可不少。”我点点头。他叹口气缓缓说:“你要心里有数。”

书记把假条批了，小队副队长的职务也辞了。走出门时，听见他又叹了口气。

那时吃饭要用粮票，回家复习要从知青点支取粮票。管粮票的伙食长是个精瘦的汉子，他抠着算盘珠子，嘴里咕哝着：“五十斤，可不是小数”，磨蹭了半天，才从铁皮匣子里数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票子，递给我时，压低声音说：“听说，听说高考还是要看成分的。”我接过粮票，那些票子竟有些烫手。  伙食长最后低声补了句：“考上了记得还。”

母亲一早就去街道糊纸盒子去了，父亲每天扫大街，家里成了我复习考试的战场。一张旧木桌成了我最亲密的伙伴。白天，我在家啃书本、做习题，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翻来覆去地琢磨，实在想不通，就跑出去请教以前的老师。晚上，15w小灯泡映着我趴在桌上的影子，常常一看就到后半夜，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就用冷水洗把脸，接着往下学。那些泛黄的课本，被我翻得页脚都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脚。

父亲每晚都过来，有时是一杯热水，有时是几块红薯片。他总站在门口不说话，就那样站一会儿，再默默下去。我能听见他的脚步，很深很沉重。

十二月的冬天寒风刺骨。考场窗户的破洞用报纸糊着，风一吹“哗哗”作响。写字的手冻僵了，写几个字就要呵口热气。试卷子仿佛刚油印为，散发着浓浓的油墨味。每场考试我都写得极认真，仿佛一笔都像在精心雕刻。

等待的日子漫长，一月中旬，公社让我去体检。那天在县里体检很顺利，体检结束时医生说：“小伙子身体不错。”我心里那团星火，忽地亮了几分。

我满心期待着录取通知，到了二月份，许多上线体检的都陆续收到了录取通知书，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又沉又闷。

那时高考要政审，我家是地主成分，父亲还被划为右派，这在当时可是绕不开的坎。

桃花开了又谢了，我的通知书，始终没有来。父亲开始整夜咳嗽。我知道，那不是病。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1978年，高考的政审条件放宽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严苛。这个消息让我重新燃起了希望，我把之前的遗憾和不甘都化作了动力，更加刻苦地复习。书本翻了一遍又一遍，习题做了一本又一本，累了就趴在桌上歇会儿，饿了就啃两口干粮。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1978年的高考中，我发挥稳定。八月底，邮递员在巷口就喊起来：“王文，你的录取通知书，北京来的！”

我跑出去，手在裤子上擦了好几遍才敢接。牛皮纸信封，红字印章，沉甸甸的。

父亲正在院里劈柴。我走过去，把通知书递给他。他擦净手，接过我手中的通知单，把它凑到眼前。阳光照在那张薄纸上，照在他青筋凸起的手上，照在他忽然涌出泪水的眼睛里。

如今再回想起来，那段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日子，有过激动，有过失落，有过遗憾，却也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命运的转折和时代的进步。历史可能会绕路，但从不辜负那些在黑暗中始终准备着、始终相信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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